事与愿违：最低工资与雇主雇佣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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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Horton J J .Price Floors and Employer Preferences: Evidence from a Minimum Wage Experiment[J].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25, 115(1).

原文链接：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20170637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推文期数：273期

成语出处：“事与愿违”指事情的发展方向与最初目的相违背，最早见于嵇康《幽愤诗》“嗟我愤叹，曾莫能俦。事与愿违，遘兹淹留。”一句。

引言

最低工资政策（Minimum Wage）是政府调控劳动力市场、保障劳动者权益的重要工具。尽管最低工资政策应用广泛，既有文献在分析其对就业的影响时尚未形成一致结论，原因主要在于以下两点：①当最低工资上涨时，雇主不仅可以通过裁员应对，还可以采取减少员工工作时长、削减劳动者福利或奖金、提高商品价格等方式降低或转嫁用工成本。传统行政数据或调查数据难以全面分析此类策略行为的影响；②最低工资水平的调整具有非随机性，例如经济增长较快、就业充分的地区更可能提高最低工资水平，其中的选择偏差（Selection Bias）可能混淆最低工资政策与就业之间的因果关系。基于此，本文在线上劳动力市场中开展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考察最低工资政策如何影响雇主雇佣决策以及就业变化情况。

本文关注美国在线劳动力市场中雇主发布的时薪制职位，通过随机分配将这些职位划分为一组对照组与三组处理组：对照组职位不受最低工资限制，雇主可自主决定时薪水平；三组处理组职位则分别被设定2美元/小时、3美元/小时、4美元/小时的最低工资标准。通过比较各组职位的雇佣率、实际工资水平及工作时长变化，分析最低工资调整对雇主决策及就业情况的影响。此外，在实验结束的三个月后，在线劳动力市场在全平台实施最低工资标准，本文以“行政助理”类职位为处理组，以网页开发、设计、写作等八类职位为控制组，采用双重差分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s，DID）分析最低工资政策的实际影响，并与实验结果进行对比。研究发现：①最低工资显著提高了劳动者工资水平，减少了员工工作时长，但对雇佣规模的影响较小，雇主均倾向于雇佣生产效率更高的员工；②短期内，雇主通过调整雇佣结构和缩减工作时长来适应政策，这使得生产效率高的员工因工资提升和就业机会增加而受益。但长期来看，雇佣结构的调整将导致生产效率低的劳动者就业概率下降而产生不利影响。

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在以下两方面：①提出了一种更为合理的劳动者特征量化方式，为精细分析雇主雇佣决策提供奠定了基础。传统行政数据提供的个体信息较为粗糙，本文利用线上平台记录的个体行为数据，基于个体历史工资、累计订单量、平台评分等多维指标将劳动者区分为高生产效率劳动者与低生产效率劳动者，从而有助于分析雇主雇佣的员工特征；②为理解最低工资政策的就业效应提供了更全面的分析视角。既有研究多聚焦最低工资对就业总量的影响，较少关注雇主策略性行为与劳动者群体的异质性，本文结合随机实验与准自然实验，不仅识别最低工资政策对就业变化的因果影响，还系统考察了雇主如何调整雇佣决策。

研究背景与实验设计

1.在线劳动力市场

美国在线劳动力市场是一种基于互联网的零工经济平台，雇主在这个平台上可以发布任务（如数据录入、编程、翻译、设计等），劳动者在平台上选择合适工作并且向雇主提供预期工资，如果双方达成一致，雇主确认录用，劳动者可以在线上完成工作，薪酬通常按小时或项目结算。这类平台具有高度标准化和数字化的交易流程：雇主设定职位要求——劳动者提交包含报价的申请——双方匹配后通过平台完成工作——雇主支付工资，全过程被系统完整记录。此外，平台还记录大量个体层面的数据，包括历史工资、完成订单数、客户评分、投标行为等，这些数据能全面刻画雇主雇佣策略和劳动者反应，克服传统行政数据的局限。

2.实验设计

本文基于一个大型在线劳动力平台，将雇主新发布的时薪制职位随机分配至不同处理组或对照组：对照组职位不受最低工资政策影响；三组处理组职位的最低工资标准分别设定为2美元/小时、3美元/小时和4美元/小时，实验中系统会自动阻止报价低于该标准的求职者投标。这一随机分组外生地设定了不同的最低工资标准，从而可以考察其对雇佣率、工作时长、实际工资以及所劳动者特征的影响。此外，在实验结束三个月后，平台在全站统一实施最低工资政策，研究进一步将行政助理类职位作为处理组、其他八类职位作为控制组，采用双重差分法分析政策全面推行后的市场均衡效应。

最低工资政策的微观影响

1.最低工资与雇佣决策

本文首先展示了最低工资政策对雇主雇佣决策的影响效应。图4的结果显示，最低工资显著提高了员工的时薪水平，但对整体雇佣率的影响有限。然而，与雇佣率的变化不同，工作时长缩减则较为明显。在低工资岗位中，工作时长下降尤为显著，最高可达30%。此外，最低工资政策并未缩小企业雇佣规模。

2.企业雇佣决策的调整机制

本文进一步考虑雇主雇佣决策的调整机制。图5的结果显示，最低工资政策实施之后，员工普遍具有更高的历史平均薪资、更高的个人薪资期望以及更多的累计收入，这些指标均被视为生产效率的有效代理变量。这一结果表明雇主受到最低工资政策的影响，通过优化雇佣结构而非裁员来缓解成本压力。与此同时，在性别、年龄或国别等人口统计学层面上，并未观察到雇佣结构变化，表明企业主要在生产效率维度上的择优选择。这一结果揭示了最低工资政策影响中一个常被忽视层面：尽管就业总人数可能保持稳定，但就业机会明显向高生产效率劳动者倾斜，低生产效率群体在劳动力市场中逐渐边缘化。

最低工资政策的均衡效应

1.招聘率与雇佣结构

实验结束后，平台在全站统一推行3美元/小时的最低工资政策，本文基于这一政策变化考察其均衡效应。结果显示，在最低工资实施后，行政助理类职位的总体雇佣率未出现显著下降，甚至保持稳定，这与传统理论担忧的“最低工资导致失业”形成对比。然而，进一步分析发现，尽管岗位招聘数量未减，雇佣结构却发生显著变化：雇主更倾向于选择历史收入更高、平台评分更高的高生产效率工人，而生产效率工人的雇佣概率明显降低。这表明，在市场层面实施最低工资后，企业并未通过大规模削减岗位来应对成本上升，而是通过用高生产效率工人替代低生产效率工人来适应政策变化。

2.劳动投入与就业机会再分配

从劳动投入的角度来看，平台全面推行最低工资政策后，员工工资水平显著提高，涨幅约为10–15%，与随机对照试验阶段的效应基本一致。与此同时，雇主雇佣的劳动者的历史累计收入和期望工资显著更高，表明企业更倾向于选择高生产效率劳动者。工作时长明显减少，与实验结果方向一致，反映出企业在成本约束下主要通过缩短工作时长来调整用工成本。在不同劳动者群体之间，政策效应呈现显著异质性：原本收入水平较低、接近或低于最低工资标准的劳动者，其被雇佣概率明显下降；而收入高于标准的工人未受到明显影响。整体而言，市场层面的政策效应与实验干预高度一致，表现为工资上升、工作时长缩短，其本质是就业机会向高生产效率劳动者倾斜，低生产效率劳动者则面临更大的就业竞争压力。

结论

本文基于在线劳动力市场中最低工资政策的随机对照试验，研究了最低工资政策对雇主雇佣决策的影响。研究发现，最低工资显著提高了劳动者工资水平，减少了与工作时长，但对雇佣规模的影响较小。无论是实验阶段还是平台全面实施政策后，雇主均倾向于雇佣高生产效率员工。短期内，雇主通过调整雇佣结构和缩减工作时长来适应政策，这使得高生产效率劳动者因工资提升和就业机会增加而受益。但长期来看，雇佣结构的调整将导致低生产效率劳动者的就业概率下降，对低生产效率劳动者产生不利影响。

最低工资政策已成为全球范围内调节劳动力市场的重要工具，但其对就业水平、劳动投入和雇佣结构的具体影响仍存在广泛争议。本文基于大规模在线平台的随机对照试验与政策实施后的均衡分析，考察了最低工资政策对雇主雇佣决策和就业情况的影响，同时指出最低工资政策可能导致低生产效率劳动者面临边缘化的风险。后续研究可进一步量化高生产率劳动者就业机会增加与低生产率劳动者就业机会减少所带来的社会福利净变化。同时，可深入考察被边缘化的低生产率劳动者是否因此主动参与职业技能培训，提升人力资本与生产效率，探究政策是否促进劳动力供给结构的长期优化与动态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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