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陈仓：印度电力行业政治偏袒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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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Mahadevan M. The price of power: Costs of political corruption in Indian electricity[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24, 114(10): 3314-3344.
原文链接：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20230248
图片来源：NASA官网
推文期数：262期
引言
政治偏袒（patronage）通常表现为政党或政治家优先向其选民提供公共资源、职位或其他利益。许多国家的电力、水资源等公共事业由政府主导，然而，这些领域的投资以及供应决策流程往往较为复杂，并且缺乏透明度。这种情况下，政党有可能借机干预公共事业，进而使支持自己的选民从中受益。这种做法虽然有助于获取选民支持，提升政党的政治竞争力，但可能导致资源错配，甚至损害其他群体利益。尽管既有文献已经证实了政治偏袒确实存在负面影响，但关于这些负面影响的实证证据仍相对不足，尤其是政治偏袒对社会整体福利的具体影响。
基于此，本文以2011年印度西孟加拉邦的执政党更替作为准自然实验，结合电力公司的账单数据与卫星夜间灯光数据，采用断点回归设计（Regression Discontinuity Design，RDD），通过比较执政党在“险胜”与“惜败”选区的用电情况，识别执政党是否通过操纵电力计费数据向选民提供隐性电力补贴，量化了电力行业政治偏袒的因果效应及其对社会福利的影响。研究发现：①在执政党获胜的选区，电力公司账单数据中的电力消费量显著下降，而夜间灯光强度却明显上升，表明这些选区存在用电低报情况；②对电力公司账单数据分析发现，账单记录的用电数据在整十处聚集，首位数字分布显著偏离本福特定律（Benford’s Law），这些现象表明电力公司记录的用电量存在人为操纵的问题；③政治偏袒为居民提供了隐性电力补贴，导致电力公司面临大规模亏损，长期来看，该行为使得社会福利净损失高达9亿美元。
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①识别了政治偏袒的社会成本。尽管已有研究证实了政治偏袒行为的存在，但关于其影响仍存在争议，本文通过一项大规模的准自然实验，为政治偏袒对社会整体福利的负面影响提供了实证证据，并进一步精确估算了福利损失的具体程度；②针对政治偏袒行为提供了具体的度量方式。本文借助卫星夜间灯光数据准确反映了实际用电量，并将其与与行政记录数据对比，揭露了政治偏袒的隐蔽形式。
制度背景与数据来源
1.制度背景
印度的邦议会选举每五年举行一次，邦内划分为多个立法选区，选民选举各选区的立法议会议员（Members of the Legislative Assembly，MLAs），获得多数席位的政党组成下一届邦级执政党。2011年选举后，西孟加拉邦的执政党由共产党（Communist Party of India–Marxist，CPI-M）更替为全印草根国大会党（All India Trinamool Congress，AITC），这次选举和政党更替为本文研究政治偏袒提供了独特的政治背景。
印度电力行业长期以来存在政治偏袒的现象。印度电力系统具有两个典型特征：一是大多数电力公司为国有；二是电力价格低，电力公司亏损严重，政府部门监管松散。这种制度下，为获取或维持选民支持，政治家会通过低报用电量或放松监管的方式，向选民提供隐性电力补贴。
2.数据来源
本研究主要使用以下三类数据。首先，本文使用了印度西孟加拉邦电力公司2011-2016年的用电账单数据，包括农村和城市的居民和商业用户的电力消费记录，这些数据反映电力公司报告的用电情况；其次，为了衡量实际用电量，本文采用了卫星夜间灯光数据作为实际用电量的衡量指标；最后，本文使用2006-2022年印度选举数据，区分执政党“险胜”与“惜败”的选区。
实证设计
本文采用的识别策略是断点回归设计，通过比较执政党在选举中“险胜”与“惜败”的选区的用电情况，来识别是否存在政治偏袒行为，以及政治偏袒对社会整体福利的影响。具体而言，本文将得票数作为断点回归的驱动变量，将执政党以微弱优势胜出的地区作为处理组，将执政党参与了竞争、但最终惜败的地区作为控制组，断点两侧的选区可以被视为接近随机分配的结果。通过对比这两类地区用电量的差异，可以揭示是否存在政治偏袒行为及其影响模型如下：
其中，log(Lights)a是a选区夜间灯光强度的对数值；{vote_margin＞0}a是一个虚拟变量，如果a选区为执政党获胜选区，则该变量取值为1，否则为0；f{vote_margin}a是一个控制函数，用于分析获胜选区和失败选区票数差对结果变量的潜在影响；β1表示获胜选区与失败选区夜间灯光的差异，εa是误差项，a是断点周围的最优带宽。
为了确保断点回归设计的有效性，本文对断点两侧的选区进行了平衡性检验。图4检验了断点附近选区特定种姓比例、女性比例、识字人口比例等特征，结果显示这些特征在断点处没有显著差异，即断点两侧的选区具有可比性。
政治偏袒下的用电情况
执政党赢得地方选举，其选区内的用电数据呈现出两种相互矛盾的趋势：实际用电显著上升，而账面用电量下降。首先，本文利用卫星夜间灯光数据，分析2011年选举后执政党获胜选区的用电量变化。表1结果显示，获胜选区比失败选区夜间灯光亮度高0.53个百分点，图5 Panel A 展示了断点回归结果，断点右侧的夜间灯光出现显著向上跳跃，两者说明获胜选区用户在选举后实际用电量显著上升。进一步，图5 Panel B通过事件研究法展示了选举前后的动态变化趋势。结果表明，在2011年前，两类选区间灯光强度的变化趋势并无显著差异，但自2012年起，获胜选区灯光强度持续高于失败选区，说明在选举之后，获胜选区居民使用了更多电力。
然而，与夜间灯光数据反映的高用电量相反，电力公司账单数据显示的账面用电量不增反降，平均低报幅度高达40%。图6 Panel A 使用相同断点回归设计对账面用电量进行分析，发现账单记录数据在获胜选区出现了显著下降。图6 Panel B 展示了2012–2016年间的动态效应，结果显示，选举结束后，获胜选区每年的账面用电量都显著较低。居民实际用电显著增加，但是账面用电量却显著下降，这意味着账面用电量可能被人为操纵，获胜选区的用户支付的用电量小于实际用电量。
为进一步确认账面用电量是否被人为操纵，本文检验了账单数据的分布特征，发现存在两种异常现象。图7 Panel A 使用统计学中用于检测数据操纵的本福特定律，检验数据首位数字分布的偏离程度。结果显示，在获胜选区，账单数据与理论分布偏离程度显著更高。同时，图7 Panel B 显示，获胜选区用电量在10、20、30等整十数处的聚集，这意味着抄表员很可能直接估计抄录，而非记录真实电力消费记录。两项结果共同指出，账面用电量被人为操纵。
政治偏袒的外部有效性分析
为了验证上述发现的外部有效性，本文扩大研究范围，利用全印度的夜间灯光数据进行分析。图8 Panel A显示，全印度范围的结果与主回归结果相似，选举前获胜地区与失败地区的用电量没有显著差异，但选举后获胜选区用电量显著上升，平均高0.48个百分点。图8 Panel B 的动态分析表明，从选举后第一年开始，获胜地区的灯光强度显著上升，并持续存在4-5年，直到下一轮选举前期。
政治偏袒引发的社会成本
本文通过福利分析量化了政治偏袒对电力市场效率和社会总福利的影响。本文将政府操纵电力公司账面用电量的行为视为对消费者的隐形补贴，将福利影响拆分为生产者剩余减少和消费者剩余增加两个方面。由于账面用电量低报和实际用电量增加，电力公司生产成本大幅增加、收入减少，使得生产者剩余减少（图10 Panel A黄色和蓝色部分）。获胜选区消费者享受到电价补贴，提高了消费者的用电量和可支配收入，形成局部消费者剩余增加（图10 Panel B绿色部分），两者之差为社会福利净损失（Deadweight Loss）（图10 Panel B黄色部分）。如表8所示，政治偏袒导致了社会福利净损失，执政党执政5年期间，生产者总损失约为35亿，消费者总剩余约为27亿，因此，政治偏袒导致的社会福利净损失高达9亿美元。
结论
本文基于印度地方选举前后执政党获胜选区和失败选区的电力使用变化，研究了政治偏袒对资源配置效率和社会福利的长期影响。研究发现，获胜选区的账面用电量被严重低报，而实际用电量却显著增加。短期内，执政党通过这种数据操纵的方式，将公共资源向其选民倾斜，提升了选民福利；但长期来看，电力公司利润受损，电力供应质量下降，导致社会福利出现净损失。
推荐理由
在国家主导的公共事业中，腐败行为通常不是直接侵占资源，而是通过制度流程和数据操纵等间接方式实现利益再分配。本文以印度电力系统为例，揭示了政党通过操纵电力账单数据来隐性回馈选民的偏袒行为。研究方法上，本文引入第三方数据识别腐败行为，其研究方法还可应用于其他公共治理领域，如环保数据造假问题。在环境治理实践中，地方政府面临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双重目标，企业则力求降低治理成本，二者的行为逻辑均可能导致环保数据造假。因此，后续研究可将政府或企业自报的环保数据与遥感监测的PM2.5浓度、二氧化硫排放等指标对比，结合政策出台与考核时间点识别是否存在数据操纵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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