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财富税的即时反应与持续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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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Londoño-Vélez, J. and Ávila-Mahecha, J., (2024), “Behavioural Responses to Wealth Taxation: Evidence from Colombia”,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92(4), pp.2624-2655.

原文链接：https://academic.oup.com/restud/article-abstract/92/4/2624/7717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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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文期数：269期

引言

随着社会不平等加剧和政府财政压力增大，累进财富税日益受到学界和政策制定者关注。然而，财富税的有效性仍然存在争议。一方面，财富税直接对存量财富征税，特别是对高净值人群施以较高税率，不仅有助于缓解财富不平等，而且能够增加政府财政收入，增强公共财政的可持续性。另一方面，征收财富税面临多重挑战：税务部门难以对所有财富进行准确估值和有效追踪，同时富人可能利用离岸账户、资产转移或策略性赠与等方式规避税收，从而削弱财富税的政策效果。基于此，为了更加充分地考察财富税的经济效应，本文利用1993-2016年间哥伦比亚的财富税改革，结合丰富的微观数据，分析纳税人对于财富税的即时反应和持续效应。

具体而言，1993-2016年间哥伦比亚对财富税政策进行多次调整，包括改变税率、起征点以及是否废除，本文通过比较政策变化前后纳税人的财富申报数据，使用聚束分析法（Bunching）分析财富税对纳税人行为的影响。研究发现：（1）财富税税率提高之后，纳税人会迅速将个人财富调整至纳税门槛之下。具体而言，如果纳税人的财富水平位于纳税门槛值附近，财富税率每增加1%，该个体报告的个人财富将减少2%；（2）长期而言，为了避免引起税务机关的注意，同时预防未来税收负担增加，纳税人会持续采取低报财富的策略；（3）纳税人主要通过虚报税务机关难以核实的资产以及向避税天堂转移资产的方式调整个人财富，从而逃避税收。

本文的主要贡献有以下三点：（1）本文补充了纳税人对于财富税动态反应的相关研究。现有文献主要关注财富税征收对于政府收入可能的影响，而本文首次提供了纳税人对于财富税的即时反应和持续效应的证据。（2）本文拓展了避税天堂如何影响财富税实施效果的相关文献。已有研究表明欧美富人存在利用离岸账户隐藏资产的行为，而本文识别了高资本税率与离岸避税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3）本文还补充了发展中国家税制设计与纳税遵从的相关研究。现有研究主要从企业视角进行分析，而本文则从高净值人群视角分析了财富税变化对于纳税人行为以及税收收入的影响。

哥伦比亚的财富税

哥伦比亚的财富税采用分段式线性税率制度，每个税阶都有固定的平均税率。以2010年为例（见图1a），净资产低于10亿比索（约为520830美元）的个人可免征财富税。相比之下，净资产在10亿至20亿比索之间的纳税人，其应税财富的税率为1%（约为5208美元）。而净资产在20亿至29.9亿比索之间的纳税人，税率增至1.4%。拥有30亿至49.9亿比索的纳税人，税率则为3%。财富最顶端的0.01%的纳税人（拥有50亿比索及以上财富），其应税财富的税率为6%。

累进财富税制度在税阶阈值处产生了离散的税收跳跃。二十一世纪以来，一系列改革改变了税阶的阈值和财富税率，如图1b所示。这导致纳税人数量和财富税制都出现了明显变化。哥伦比亚的财富税改革通常在总统选举（在本文研究期间为2002年、2006年、2010年和2014年的6月）之后，并在12月31日之前通过。由于纳税人是在6-8个月后提交的所得税申报表中报告的财富信息，纳税人有充足的时间了解政策变化并据此进行调整。具体而言，纳税人可以通过低报资产和夸大负债来逃税。尽管大多数金融资产由第三方报告，但房地产和车辆等非金融资产的第三方报告较少。此外，现金、大额耐用品等资产几乎没有第三方报告，这使得它们更容易被藏匿，进而逃避税收。

数据来源

本文的数据来源主要分为三部分。首先是1993-2016年的个人所得税申报表数据。其中包含了纳税人每年12月31日的总资产和债务情况。其次是2002-2017年的所有缴纳财富税纳税人的年度财富税申报表。其中包含了纳税人应税和非应税净财富的具体信息。最后是国际调查记者联盟（the International Consortium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ts，ICIJ）发布的巴拿马文件（the Panama Papers）。其中包含了离岸实体受益人姓名、实体联系地址和注册日期等详细信息。

巴拿马文件是2016年由国际调查记者联盟公布的一份泄密文件，其核心内容来自巴拿马的莫萨克·冯塞卡（Mossack Fonseca）律师事务所。这份文件揭露了全球多国政要、富豪、名流和企业如何利用这家律所设立离岸空壳公司，将巨额资产转移到避税天堂，以达到隐匿财富、逃避税收、洗钱或规避制裁等目的。

实证策略

为了估算纳税人对于财富税的反应，本文首先将纳税人的财富税数据划分为多个财富申报区间，并计算出每个区间内的纳税人数量，以了解纳税人的实际分布情况。而纳税人的反事实分布情况通过以下回归模型进行预测：

其中，为区间j内的财富申报水平；p为多项式的阶数；和分别表示受税收跳跃点影响区域的下限和上限。此外，本文还使用改革前观察到的实际分布作为反事实分布，以检验估算的稳健性。通过财富税申报的实际分布与反事实分布的对比，本文可以得出受税收跳跃点影响区域的纳税人聚集情况，进而采用以下回归方程计算纳税人财富申报对财富税率变化的弹性：

其中，代表纳税人申报财富的反事实分布；为纳税人为了避税所调整的财富申报水平；τ为实际财富税率，为财富税率变化情况（t*和分别为税收跳跃点附近的实际财富税率和财富税率变化情况）。

纳税人对财富税的行为反应

1.纳税人对财富税的即时反应

本文首先分析哥伦比亚2010年的财富税改革对于纳税人的影响，估计结果如图3所示。相较于反事实分布，纳税人的申报财富在两个税收跳跃点附近（纳税人财富超过10亿比索时，=1%；超过20亿比索时，=0.4%）都出现了明显的聚集现象（见图3a、c）。具体而言，在第一税收跳跃点附近（=1%）时，财富税率每增加1%，纳税人申报的财富下降2%；而在第二税收跳跃点附近（=0.4%）时，财富税率每增加1%，纳税人申报的财富下降1%。表明大量纳税人通过将个人财富调整至纳税门槛之下，以避免缴纳财富税。

2.纳税人对财富税的持续反应

前文考虑了纳税人对于财富税的即时反应，本部分进一步分析财富税调整后纳税人长期的行为变化，估计结果如图4所示。在2011年和2012年，尽管2010年实施的临时财富税已终止，但那些原本财富规模在10亿比索左右的纳税人，仍坚持将财富维持在这一数值以下。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所维持的是“名义财富值”低于阈值，而由于存在通货膨胀，实际财富价值会被逐步稀释，这直接导致了他们申报的实际财富规模有所下降，这一情况在（b）子图中有着清晰的体现。

3.纳税人的财富调整机制

在财富税实施之后，纳税人会迅速调整个人财富，并将其长期维持在纳税门槛之下。那么纳税人是如何调整个人财富的？本部分尝试从虚构债务、低报资产以及转移资产三个方面回答这个问题。如表3所示，财富税实施导致纳税门槛附近的纳税人资产负债率提升了3.3个百分点，并且促使纳税门槛附近的纳税人的存货和其他资产的价值下降了约2个百分点。并且从图6中可以看出，个人财富越多的纳税人越倾向于通过避税天堂转移财富。表明纳税人受到财富税影响之后，主要通过虚构个人债务、低报资产价值以及向避税天堂转移资产调整个人财富，进而达到避税的目的。

研究结论

本文利用1993-2016年哥伦比亚的微观行政税收数据，分析了纳税人对财富税的行为反应。研究发现，当面临财富税增加时，哥伦比亚纳税人会迅速减少申报的财富，以避免进入更高的税收区间。财富税率每增加1%会导致纳税人的申报财富立即减少2%。即使在税收政策结束后，纳税人仍会持续多年低报的财富水平，从而避免引起税务机关的注意，同时预防未来税收负担增加。纳税人主要通过虚构个人债务、低报资产价值以及向避税天堂转移资产调整来低报个人财富。

在公共经济学领域，如何通过制度安排实现社会公平是核心议题，作为影响资源配置和收入分配的重要制度安排，财富税近年来逐步走入了公众的视野。本文通过分析哥伦比亚财富税改革的场景，为我们理解实施财富税可能带来的政策影响提供了新的见解。税收制度的设计与纳税人的行为之间并非单向的遵从关系，而是一个充满策略性互动的动态过程。因此，如何设计与执行有效的财富税制度，在调节社会财富水平与筹集公共财政资金之间取得平衡，仍是未来值得深入探索的重要研究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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