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滑剂”Or“绊脚石”：腐败对经济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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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Rexer J M. Corruption as a local advantage: Evidence from the indigenization of nigerian oil[J].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25, 115(3): 1019-1057.

原文链接：

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20220528

图片来源：谷歌图片

推文期数：267期

引言

科斯定理认为，当交易成本足够低时，各方可通过协商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然而在自然资源丰富的中低收入国家，这种科斯式谈判却面临失效的困境。具体而言，中低收入国家自然资源的开采主要由跨国企业主导，面对资源盗窃和暴力威胁，跨国企业可以向国家支付费用以换取生产保护，但执法者可能从非法活动中获得隐性收益，因而缺乏打击犯罪的激励。相反，本地企业将政治和军事精英吸纳为公司股东或董事，使其成为资源收益的利益相关者，从而形成非正式保护机制（Javorcik & Wei, 2009）。为了检验上述机制的有效性，本文聚焦尼日利亚石油行业的重大政策变革，系统分析在正式制度失灵的环境中政企关联的替代作用。

2010年尼日利亚在石油行业实施本土化政策（Indigenization Policy），这项政策促使跨国公司向本地公司出售资产、转让股权，尼日利亚本地企业在石油生产中的参与度显著增加，本文使用双重差分法评估跨国企业与本地企业的生产差异。研究发现：①本地企业接管油田后，尽管这些企业的技术水平和管理能力较低，导致漏油事件与污染问题增加，但凭借政企关联享有更好的安全保护，其油田产量显著上升，年均增幅约为30%；②机制检验显示，政治关系是本地企业“本地优势”的关键来源（尤其是本地企业与军警的关系）。具体而言，如果企业中有高管与军警联系紧密，那么该企业的石油产量、生产安全水平均显著优于其他企业；③成本收益分析表明，石油行业的本土化改革虽导致环境污染与生产质量下降，但政府税收和社会福利整体得以提升，净社会福利约增加229亿美元，相当于尼日利亚2016年GDP的5.7%。

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①为跨国公司投资作用的长期讨论提供了新的实证证据。既有研究普遍认为跨国企业凭借更高的生产率、先进技术和管理优势应优于本地企业，但在制度薄弱、冲突频发的环境中，这些优势可能因执法腐败而难以发挥作用；②补充腐败的社会经济影响的相关研究。既有研究主要认为政治关联和腐败会降低资源配置效率，本文挑战了这一传统观点，认为在正式制度缺位时，非正式利益绑定也可能使得社会整体福利改善。

历史背景与数据来源

1.历史背景

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但其石油行业内部长期饱受暴力冲突、政治腐败和资源诅咒等问题的困扰。过去，该国的石油开发主要由跨国石油巨头——如壳牌、雪佛龙、道达尔等公司主导。然而，这些跨国公司频繁遭遇本地犯罪组织的武装袭击、原油盗窃以及基础设施破坏，运营环境持续恶化。面对严峻的安全威胁和不断加剧的经济损失，跨国石油公司最终选择逐步退出尼日利亚市场。2010年尼日利亚政府推出尼日利亚本土化法案，鼓励本地企业参与石油行业，推动由跨国公司向本地企业的产业转移。该法案实施后，本地企业迅速接管石油行业，2006至2016年本地企业产量占比从6.4%升至40%。

2.数据来源

本研究主要使用以下数据：①314个油田的年度面板数据来自尼日利亚国家石油公司（Nigerian National Petroleum Company, NNPC）的年度统计数据以及尼日利亚石油资源部（Department of Petroleum Resources, DPR）的数据，涵盖石油产量、油田特征等数据；②石油盗窃与泄漏数据来自尼日利亚石油泄漏检测与响应机构；暴力冲突数据指距离油田中心15公里范围内的冲突事件，来自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集（Armed Conflict Location and Event Dataset, ACLED）；③执法行动数据来自尼日利亚和国际新闻媒体报道的执法突袭、扣押、逮捕等事件，通过识别提取执法事件，生成2000-2020年与石油行业相关的3261执法事件；④最后，政企关联数据是本文与市场研究公司合作，通过手动收集49家石油公司董事、高管的详细职业生涯和政治参与信息背景，识别每家公司的政企关联程度。

实证设计

本文以尼日利亚本土化改革为契机，运用双重差分法估计2006-2016年间跨国公司撤出、本地企业接管石油行业后的影响。具体来说，在本土化改革期间，如果一个油田的所有权或运营权由跨国公司向本地企业转移，那么该油田被定义为处理组；其余股权结构保持不变的油田则作为控制组。本文通过对比改革前后两组油田在产量、盗油事件及冲突频率上的差异，系统估计本土化改革对尼日利亚石油行业的影响。基准回归模型如下：

其中，y_it表示i油田t年的石油产量、石油泄漏次数或石油被盗窃次数，local_it表示该油田由本地企业运营，为油田固定效应，δ_t为年份固定效应。X_it为控制变量，包括油田位置到行政中心、最近河流和海岸的距离等变量。系数φ是反映了本地企业相比于跨国公司在石油产出、石油泄漏次数、石油被盗窃次数的差异，即“本地优势”，是误差项。

本土化改革对油田运营的影响

尼日利亚的本土化改革显著提高了本地企业在石油行业的参与度，表1展示了本土化改革给石油行业带来的主要影响，Panel A、B、C依次展示了本土化改革分别对石油产量、石油泄漏和石油盗窃的影响。首先，本土化改革后本地企业运营的油田每年产量平均提升约88 - 94万桶（Panel A），相当于对照组年均产量的30–32%，额外创造了3600 - 8200万美元的收入；其次，本地油田每年因设备故障导致的非人为溢油事件增加0.79–1.38起（Panel B），说明本地企业的运营标准、管理和基础设施维护水平低于跨国公司。最后，本土化改革使得油田周边每年石油盗窃事件减少4.8–5.7起（Panel C），降幅达45–54%，直接印证了有效抑制犯罪活动，是油田产量增长的关键。尽管本地企业技术效率较低，但通过减少石油盗窃和暴力冲突，仍然实现了石油产量显著增长，体现出“本地优势”。

本地优势的机制分析

为了进一步分析本地企业石油产量增加、石油盗窃和暴力冲突减少的原因，本文对本地企业的“本地优势”进行机制分析。表6结果显示，如果企业与安全部门存在政治关联，或者企业的高层管理人员中有军警背景的管理者（表6Panel A），油田每年产量可增加约150万桶（1-2列），盗窃事件减少3.5-4.1起（列3-4），执法行动增加1.5-1.6次（5-6列），均在统计学意义上显著。如果企业存在其他政治关系，如与民选官员、技术官员或地方精英等有联系，这类政治关联对石油产量、盗窃或执法行动无显著影响（表6Panel B），说明企业只有与安全部门存在政治关联才能缓解非法活动的负面影响，提升企业生产绩效。总的来说，本地企业之所以能在油田产量、盗油控制以及治安改善中表现优异，核心原因在于本地企业与安全部门的政治关联。

福利分析

本文进一步量化了本土化改革对尼日利亚政府与企业的净福利影响。表7结果显示，本土化改革使得政府从单块油田中获得的年均收入增加5264万美元（列3），占新增总收入的40%。其中，国家石油公司每年分红增加3888万美元（列1）、特许权使用费1376万美元（列2）。本地企业因产量增加和股权扩大，年收入增加4783万美元（列4），占新增总收入的48.7%，略高于政府份额。本文认为，在承认正式制度失灵的前提下，本土化改革带来的石油产量增加、黑市减少及财政收入增加，足以抵消本地企业的技术劣势与环境负外部性的影响，最终使尼日利亚GDP提升了约5.7%。

结论

本文基于尼日利亚石油行业的本土化改革，比较了跨国公司撤资后由本地企业运营对油田的产量、盗窃事件和暴力冲突的影响。结果发现，本地企业通过政企关联获得更多保护，从而减少了石油盗窃事件，提高了石油产量。同时，本土化改革虽然具有显著的经济效益，但也增加了环境成本，如石油泄漏事件和气体燃烧量增加。总体而言，尼日利亚石油行业中的本土化改革整体上提升了社会福利，但政策制定者仍需要在环境成本和经济效益之间进行权衡。

以往研究普遍认为腐败是低效有害的，本文利用尼日利亚石油行业背景，证明在正式制度失灵的情境下，政治腐败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提高执法效果，提升资源产出与社会福利。在正式制度失灵的背景下，腐败虽然可能通过非正式渠道提升执法效率并促进短期经济增长，但从长远发展来看，腐败往往导致资源分配不公、市场规则扭曲，抑制了公平竞争环境下的创新动力与技术进步，阻碍了经济结构向更高附加值方向的转型升级。因此，未来研究可以考虑从历史视角出发，考察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之间的替代效应及其动态演化趋势。例如，在不同发展阶段，正式制度的逐步完善如何削弱了非正式制度的影响，以及二者在更长周期内影响经济发展的共同作用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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