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不从心：美国失业保险税的税负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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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Guo A., 2024, "Payroll tax incidence: Evidence from unemployment insurance",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39, 105209.

原文链接：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47272724001452

图片来源：豆包

推文期数：第258期

引言

税负归宿是税收经济学领域的核心议题。传统税收理论认为，劳动力市场中需求弹性远大于供给弹性，使雇主在工资谈判中占据主导地位，从而能将税负完全转嫁给雇员。这意味着工资税不会影响雇主的用工决策，也难以改变雇员的就业选择。它只会压低雇员的税后收入，对总体就业率没有实质影响。然而，近期研究提出了新的见解（Grigsby et al.，2021¹；Murray，2021²）。一方面，受限于劳动合同条款、员工福利考量以及企业社会责任等因素，多数企业面临工资粘性问题，难以通过直接降薪来转嫁税负。另一方面，现实中劳动力市场普遍呈现出非完全竞争的特征，偏离了传统税收理论完全竞争市场的理想假设。信息不对称和技能错配等劳动力市场摩擦因素赋予了雇员一定的议价能力。尤其是在招聘困难或员工可替代性较低的行业中，企业通常需要承担部分税收成本。因此，当经济面临下行压力或税负上升时，雇主往往需要通过抑制雇佣或裁员来削减员工数量，以达到节约成本的目的。

在美国的工资税体系中，失业保险税（Unemployment Insurance Tax，以下简称UI税）尤为特殊。企业UI税税率每年依据过去的裁员记录进行动态调整，使得雇主无法对未来税负做出有效预期，难以在工资谈判中将税负完全转嫁给雇员。由此，UI税税率上升对就业与收入的影响可能偏离完全转嫁的情形。本文以金融危机后美国部分州2010–2011年期间UI税的上调作为外生冲击，基于历史裁员情况将企业划分为高处理强度组与低处理强度组，运用三重差分法（Triple Differences）考察企业UI税有效税率上涨对雇员就业和收入的影响，进而分析UI税税负转嫁情况。研究发现：①UI税增税显著抑制了就业增长，对收入几乎没有影响，表明高UI税率的雇主无法将税收完全转嫁至雇员，自行承担了部分税负。②UI税增税对就业的负面影响主要源于新增雇佣的减少，而非裁员增多。③25岁以下的年轻雇员与单一营业机构的企业受UI税增税冲击最大。④UI税增税对就业的负面影响在政策后的两年才达到峰值，表明增税政策可能延缓了金融危机后的经济复苏。

本文的研究贡献主要有以下三点：①本文利用多个州UI税调整的外生冲击构建识别策略，克服了联邦税缺乏变化的限制，补充了美国工资税税负归宿研究的相关文献。②本文聚焦于不同工人特征和雇主特征，估计了UI税上涨对雇员就业和收入的影响，拓展了税收异质性效应的相关研究。③本文发现UI税增加主要影响企业的招聘行为，而非对工人收入产生影响，补充了UI税归宿的已有研究。

制度背景

作为美国失业保险基金的主要资金来源，UI税是由各州独立管理的一种工资税，仅由雇主根据雇员人数进行缴纳，与企业盈利状况无关。UI税税率通常由企业过去三至五年内离职雇员领取失业金的总额与应税工资的比例决定。因此，裁员频繁的企业将面临更高税率。该税率每年重新计算，并设有法定上限(因州而异)。在税基方面，UI税按年计征、分季度缴纳，以各州设定的法定税基为计税上限，超过法定税基部分的工资不再征税。这样的制度设计使得UI税具有潜在的“双重抑制效应”：一方面，频繁裁员将导致未来企业税率上升，加重企业的税负压力，因此企业为避免税负加重倾向于减少裁员；另一方面，各州的税基普遍较窄，多数雇员在年度中后期已达到缴费上限，此后雇主新增雇员需重新计税，间接抑制了新增雇佣行为。

数据与指标构建

1. 数据来源

本文主要使用两类数据：（1）美国人口普查局公布的雇主-雇员行政匹配数据（Longitudinal Employer-Household Dynamics,LEHD），该数据记录了每季度雇主对雇员的工资支付情况，本文可据此推断企业的裁员与新增雇佣情况。（2）就业与工资的季度普查数据（Quarterly Census of Employment and Wages,QCEW），即由各州劳工部公布的季度行业级纳税数据，该数据提供特定州-行业维度下的总工资、平均税率以及税基等纳税相关信息。

2. 指标构建

各州UI税可能由于法定税率上限上调和法定税基拓宽而增加。但只有裁员频繁，适用税率接近法定上限的企业才会对UI税政策变动敏感。因此，本文首先利用LEHD数据估计企业的裁员行为，以衡量其对政策变动的敏感程度，并据此将企业划分为高处理强度组别与低处理强度组别。由于缺乏雇主层面的有效税率数据，本文从QCEW数据中获取各州最高法定税率及其变动情况，并假设所有企业在政策前后均面临最高税率且工资水平以2009年为基期，通过下式构建有效税率增幅的模拟指标：

该指标既可解释为税负变化，也可用于测度边际劳动力成本变化。此时，税率变动带来的就业变动即为劳动力需求弹性。由于以上假设未考虑实际工资上涨和部分企业未达税率上限，该弹性估计处于估计下限。本文利用该指标验证了政策实施后高处理强度企业有效税率的显著上升，为后续就业与收入影响的三重差分分析奠定了基础。

实证策略

1. 三重差分模型

本文首先从雇主层面入手，使用动态三重差分法验证处理组和控制组各州的政策前趋势的一致性，模型设定如下：

该模型的研究窗口为2008-2013年，政策发生时点为2010年或2011年，基准期设定在政策变动前两季度。其中，f表示企业，s表示州，t表示以年份或者季度为单位的时间指标，k表示相对于政策变动时间的年份或者季度。因变量Y_fst表示同比就业增长率，High_f为高处理强度组别的虚拟变量，和β_k分别是三重差分系数与双重差分系数，minwage_st为州最低工资控制变量，α_f、High_f*μ_t、分别为企业固定效应、高处理强度组别雇主与时间的交互固定效应，行业与时间交互固定效应，为误差项。

在验证事前趋势后，本文将模拟税率增幅指标引入模型作为处理变量，分别进行年度三重差分估计与季度三重差分估计，模型形式如（3）式。

2. 双重差分事件研究法

考虑到高处理强度组别雇主与低处理强度组别雇主在雇员任期与平均收入上的显著差异，本文还聚焦于高处理强度组别雇主，使用动态双重差分法分析雇员层面的税负归宿，模型设定如下：

该模型的事件时间设定与雇主层面的分析相同，相较于（1）式和（3）式，i表示雇员，因变量为雇员的对数收入。处理变量为的平均值，μ_i为劳动者的固定效应，为上季度收入的控制变量，用以控制雇员工资的自相关性。

实证结果

1. UI税增税对雇员就业的影响

为研究UI税增税是否会对雇员的就业造成负面影响，本文通过动态三重差分法展示了政策实施前后高处理强度企业就业增长率的变化情况。回归结果如下图所示。政策实施前，实验组与对照组各州企业的就业增长率变化趋势并不存在显著差异。而政策发生后，高处理强度企业的就业增长率出现持续下降，第一年末降幅约2个百分点，第二年末则达到5个百分点的峰值。在将各季度数据汇总后，三重差分估计出的劳动力需求弹性为-2.24，即政策后高处理强度企业的有效税率每上升1%，就业增长率下降2.24%。表明UI税增税对雇员就业造成了显著冲击，且这种冲击具有滞后性，可能抑制金融危机后的经济复苏。

2. UI税增税对就业的影响机制分析

为进一步探究UI税增税对就业抑制作用的影响机制，本文将模拟税率增幅与季度虚拟变量交互，按季度进行三重差分估计，回归结果如表（3）所示。UI税增税对雇员就业的负面影响会随着时间推移在年度中后期更为显著，且这种抑制作用主要源于雇主新增雇佣的减少，而非裁员增加，这与本研究提出的“双重抑制作用”相一致。此外，增税对雇员收入几乎没有影响，结合就业的变化，意味着雇主可能无法转嫁全部税负。

3. 基于雇主和雇员特征的异质性分析

在明确UI税增税对就业的影响方向及其机制后，为进一步研究UI税增税对不同群体的影响有何差异，本文根据雇主和雇员特征开展了异质性分析。雇员特征方面，本部分聚焦于低收入、年轻和低学历三个子集，处理变量则被替换为以美元衡量的税负差额。雇主特征方面，本部分引入营业机构数量、企业成立年限以及雇员受教育水平三个变量，并将这三个变量与的交乘项纳入模型进行回归。回归结果表明。刚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雇员和单一经营机构的企业对UI税增税较为敏感，受到的冲击最大。

4. 雇员层面的税负归宿分析

为更加精准的估计UI税增加对收入的影响，本文分别从整体和低收入雇员的视角对稳定就业者的收入变动情况进行探究。分析结果表明，从整体上看，雇员的收入不会因增税发生显著变化，即使是承担税负最多的低收入雇员，也只在政策后的第三个季度观测到微弱的收入下降，远未达完全转嫁程度。鉴于低收入者中临时工占比较大，这种下降更可能是因为工时减少而非薪资下调。

结论

本文基于详实的企业数据，以美国部分州UI税税负的上调作为外生冲击，系统考察了美国工资税的税负归宿。研究发现，UI税增税后对雇员收入的影响较小，但显著抑制了就业增长，且这种抑制作用主要源于招聘减少而非裁员增多。对单一机构小微企业和年轻雇员而言，这一冲击尤为明显。表明在兼顾社会保险基金可持续性与经济复苏的过程中，需同步设计差异化的减税或补贴政策，以帮助最脆弱的群体重振活力，实现普惠性增长。

1.Grigsby J.，Hurst E. and Yildirmaz A.，2021，"Aggregate Nominal Wage Adjustments: New Evidence from Administrative Payroll Data",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11(2):428-471.

2.Murray S.，2021，"Downward nominal wage rigidity’s effect on employment through job destruction: Quasi-experimental evidence from the Great Recession", Working Paper.

税负归宿关乎税收公平和经济效率。目前，税收政策变动带来的新增税负是否完全由劳动者承担仍然存在争议。本文的研究表明UI税增税后雇主无法将税负完全转嫁至雇员，并且税负转嫁效应在不同的雇主和雇员间具有明显异质性。税收政策调整不仅影响财政格局，更深刻地塑造着企业用工决策与劳动市场结构。未来的研究可以将本文的分析框架引入中国的社保缴费制度分析中，为准确评估社保负担归宿和社保制度进一步改革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证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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